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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说五四故事 ——兼议张耀杰新书《北大教授与〈新青年〉》
刘自立


一、五四中的蔡元培


蔡元培是不是五四主将?是不是五四“守护神”(李平心语),坊间议论不一。唐先生
振常说不是,亦有人说是。说“是”,如果五四百无一缺,则不单是陈独秀等可以当主将,
蔡元培自然也应该拉入,以壮声威;说“不是”者之隐语是,五四问题多多,蔡元培唯避之
不及,何以要强行加入——这就是唐先生观点.说五四走向一声炮响走向毛主义革命,更是
某种政治逻辑之证.但是不同意者,以为是开始了德默克拉“贼”的民粹进程,故而要避之。
(比如,我们后面还要提到之吴虞,就是北大教授、五四大干将,以后他不是走向马列,社
民,而是心性笃信于佛了。于是有人说,吴先生没有找到出路。马列是出路?现在看来很清
楚,根本不是。)其实蔡元培不是五四主将。非但不是,他还是五四的“辞将”。很多文章
涉及于此。其间对他为何要在关键时刻辞去北大校长一事,学界多有争执。

一说他在关键时刻逃之夭夭,不能担当,也担任“大学”之长如孔子等人,可不是如是
做法。这个话题说起来艰深;要从蔡先生的道德观说起。就是唐先生每每开口必称之:知进
退方不为小人,“小人知进不知退,”,蔡先生知此道,遵此则,知后而行,故辞职。这是
道理方面的说法。直接导线就是他对于五四的态度。五四那一天发生了什么事情?就是打砸
烧,烧了赵家楼——这个行为是蔡校长一直以来反对之极的,他作为一校之长,没有管得住
学生,焉能不引咎辞职。更多的蔡式原则,人们知道很多。归结起来有几点.一是他主张学、
仰分开——就是说,学术和信仰要区隔,不可归一——比如,你可以研究马克思,但是,和
信之无涉,更不可为信徒,拿起武器打倒政府。这个做法可以说无作用。他的学生中很多人
从“拿起笔来做刀枪”,到真的拿起武器,武装暴动,时间并不长.二是,他主张兼容并包,
什么都可以来教授,来宣传;祇是他也有不并包,不兼容处,就是他反对林琴南到北大。为
什么呢?祇是因为老林纾反对反对孔子。也有说,“他所以没有请林琴南,据我的推测,并
不是因为他以为林琴南的文章做得不好,更不是因为派系不同的缘故,而是因为林琴南对于
做学问的见解,在蔡先生看来,已赶不上时代了。”(唐振常)于是,蔡式原则打了折扣。
再是,他主张“救国不忘读书,读书不忘救国”。他坚决反对政治势力利用青年学生政治热
情,以售其奸。

最后,当然还有他的道德美学式准宗教观点,就是众人皆知的美育说.(美育是不是可
以取代宗教,是一个大问题.宗教有文本,有神祗,更有关乎于此的世纪文化,绵绵不绝;
取消之,就是取消了文化——西方文化与文明;美育载体何在?不甚清楚。且宗教道德在星
空,在恒常,可以衍射上下古今;美则异。每一个时代有每一个时代之美,之道德,之诠释
——如果步入时代,命实践为人之实践,不是星空律令,那么,这个美就会发生问题.正面
效应是正教和异教之美媾和,产生如康斯坦丁大帝时代之兼容并包;负面效应,就是以意识
形态诠释美和丑,发生法西斯美学和毛式美学.)

五四当天,学生集聚在北京马神庙一带。蔡亲赴现场阻止,不果。张国焘让校长“回办
公室去”。于是,蔡先生的观点被挡回。蔡先生不主张学生参政,上街,废学.个人有政治
情趣,可以“以个人资格参加政治团体,不必牵涉学校。”甚至以后说,“但是因爱国而牺
牲学业,则损失的重大,几乎与丧失国土相等。”(见《唐集》)所以,前此关乎林纾课题
“已备载衷曲”,“出校游行,发生事端,他担心予人口实,北大将遭毁坏。这种心情,是
身为校长的蔡元培所容易产生的……他在《出京后途中致北大学生函》中说,”‘仆深信诸
君本月4日之举处于爱国热忱。仆亦国民之一,岂有不满于诸君之理?惟在校言校,为国立
大学校长者,当然引咎辞职。’“(同上)唐先生说,游行,他是反对的,火烧更是反对。
但是,当学生被逮捕后,他又拼死抢救,不遗余力。”对于释放学生一事,奔走尤力“。
(张国焘语)唐先生说,蔡辞职有三种理道。一是,学生”激而为骚扰之举“,”元培实尸
其咎“;他有责任。二,蔡当时处境为艰;政府指责,亲日派攻击,守旧派嘲骂,一时盛传
撤长说,增强了他辞职的决意。至于说他所谓”杀君马者道旁儿“典,唐先生解,”但取积
劳致死一义,别无他意。“(《蔡元培全集》)该年9月,蔡回到北大,他说,是为数千学
生计。


二、陈独秀使民主变成民疯


陈独秀是五四主将,民主科学是其口号。但是民主何物?科学何物?内容多多。历史显
示的诠释,就是不知道民主可以变成民疯,科学可以变成泛工具主义而枉顾人性。从理论上
说,早有吴宓等人看出此道不正,就大声疾呼要转回正途,消除邪说——什么是邪说?就是
民主结合马克思、共产党,叫做“天上素娥原有党,人间红袖尚无家”(陈寅恪诗句)。吴
宓是美国学者白璧德的门生,他的观点原出于白璧德。白璧德就是反对卢梭——民主/民粹,
他说是浪漫主义,滥情主义;又反对培根的科学论,泛科学主义且二者之间的互补关系是,
是卢梭主义使得培根说影响日大,涉及更深。(简要而论,可以说依据以下几个观念:人文
主义,人道主义,滥情主义和科学主义;他们的关系是,人文为大,人道次之;枉顾二者,
就变成后二者。人文主义兼顾宗教整体观.科学主义是专门化倾向。虽知不能和人文整体抗
衡,但是,一科、一门,使得科学“想像”整体解决之,这样,科学野心使得人文丧失,权
利凸现——而浪漫主义和普遍意志,则成为革命导火线,彻底颠覆宗教和人文,还美其名曰
民主,其实是民粹。故而东方,白璧德一直看重中国孔孟,礼仪和道德,提倡中庸。西面,
法国革命和法国复辟,正是二者龃龉和辨正之历史,最后,被匡正过来。所以白璧德以为,
科学、民主如果不识人文和宗教,一切都会走火入魔。俄国和中国革命是其证.中共枉顾宗
教,看轻文化,正好是利用民主,且以科学为据,来一个走火入魔的无神论。)

这个争执不是到了我们的民主墻时代开始的,开始于1920年。吴宓观点很简单,就是民
主要回归希腊,科学要尊重儒道。不幸,历史是按照陈独秀的逻辑发展的——民主变成民疯,
变成痞子运动和文革——科学变成新启蒙=新蒙蔽,新愚昧——什么陈伯达、艾思奇取代的
不止是希腊民主和柏拉图,就连马克思原本也庸俗化了。到了1949,57,66,一切归于疯人
院。但是,起源在陈独秀那里.耀杰先生书说,陈独秀因为狎妓被蔡元培革职,犯了道德法
规。说是挖伤妓女下体.这个事情不堪于雅,于学,于人道。但是古今中外,狎妓不是罪—
—罪要看他们的学说和以后的组织、政党,是不是搞了一个不自由,太专制,更极权之国度、
之体制。陈独秀早年、晚年判如两人。一个是极权主义萌芽的疯子,一个是反省及时的常人,
反疯为不疯。

他早年都搞些什么名堂呢?耀杰书说,他反对国家——“国家是什么?……不过是一种
骗人的偶像,他本身亦无什么真实能力。现在的人所以要包存这种偶像的缘故,不过是籍此
对内拥护贵族财主的权利,对外侵害弱国小国的权利罢了。”等世界大同了,这个“偶像就
自然毫无用处了。”

“鄙意以为,今日‘国家’、‘民族’、‘家族’、‘婚姻’等观念,皆野蛮时代狭隘
之偏见所遗留,根底甚深,即先生与仆亦未能免俗,此国语之所以不易废也。倘是等观念,
悉数捐除,国且无之,何有于国语?”(《北大教授与<新青年>》 )

他反对什么国家呢?自然是专制的清朝皇权政体.并且在体制改革和人性改造上用墨很
多。前者是当时一种很流行的无政府主义思潮;后者则是关于体制和人性辩论说的易卜生情
结.关于后者,可以说迄今争论不已,成为一种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的辨证;而前者之说则关
注人少得多。无政府主义反对权威,提倡革命,主张平等,有何不妥乎于当时的政治呢?这
个问题很有辩论必要。从文革前后,政权忽而主张巴黎公社,忽而主张民主法制即可看出,
革命党于无政府主义之情结挥之不去。因由何在?就在于列宁和克鲁泡特金之间的异同关系.
异在于列宁是首鼠两端,忽而要巴黎公社,忽而要无产阶级专政;相同的就是反对前政府。
这样,克鲁和列宁就成为一种难兄难弟之关系,又加上兄弟倪墻,反正有异、有补、有政治
血缘。克鲁葬礼在苏联国可以举行,是为证.那么,陈氏无政府和列宁主义关系何在?这里
有几层意思。第一,他们都是源自法国之左翼思潮的社会主义者。这个社会主义者,是要施
行社会主义革命的,就是说,要施行废除三权分立说的任何合法和合理权威的。也就是阿伦
特在其革命论中阐明之、法国和俄国之社会革命异于美国之政治革命之在。美国革命是有预
设和底线的。这个底线就是三权分立,宪政民主和言社自由。法国革命没有实现之。是复辟
时代包含拿破仑在内之一大批官员加学者、如夏多布里昂等人,在反对暴力革命和反对极端
皇权的努力匡正之下,才把法国扳回正轨——而俄国革命,则是完全颠覆这个权利治衡,施
行列宁和斯大林的专制极权。而道理十分清楚,陈氏历史作用,在于他由无政府转向列宁的
共产党,且成为一代肇始者。这个负面作用,无论如何估计也不会为过.不管他后来如何背
叛,抑或说,别人如何说他背叛——也不管他究竟是属于托洛茨基之中共革命论之正确估计,
还是他属于斯大林中共革命论之错误估计——都是俄人政谍。我们说过,如果真的按照托洛
茨基看似正确的、关乎所谓第一次大革命时期之判断,中共在20年代就掌权了,那又如何?
这祇不过加早使得中国成为一个苏维埃支部——傀儡而已。

我们说,陈、托是有共性的。他们早年都是几乎丧心病狂的左翼革命暴徒,后来却阴错
阳差,成为西方人士为之辩护之自由主义人士,且死像悲惨.但是这并不能取消他们的布尔
什维克主义带来的一方危害。这个思想苗头在五四时期,看得很清楚。陈氏狂妄自大,胡说
八道于各种根本问题,全然不许别人有发言权。他说过正确了,就不许别人再讲.这个非伏
尔泰主义,是他欣然与共之源头.五四怪人特多,如钱玄同,如吴虞,如章太炎。都是不可
一世的疯子。他们在那时,究竟要做些什么正确的事情呢?无非就是要施行自由之易卜生主
义,要废除汉字,要打倒孔家店——虽然蔡元培努力为其辩护,说是他们祇是要把孔子加于
平等之地位,不要超越于其他之子之上也。而实际作用不单是颠覆了孔子,而且颠覆了所有
“子”,就是鲁父子说的,一片黑暗,是吃人历史。这个五四,我们说是很畸形的,数典忘
祖的,孤陋寡闻的;不是美育的,而是丑陋的。你看,希腊人,不曾、也不会打倒他们的柏
拉图和亚里士多德,德国人,不会打倒他们的歌德和贝多芬(连希特勒也没有打倒),法国
人,更不会打倒他们的伏尔泰和马拉美,西班牙人不会打倒他们的唐吉歌德……唯独我们中
国人,要打倒孔孟。这个东西一来,就变成千年未现的帝师合一,成了世无英雄,遂使竖子
成名——毛氏竖子,居然要天大地大、爹亲娘亲,成为一个伪基督降临于斯,是不可悲,孰
可悲也!

记得已经鹤去之唐振常先生,说过几句他喜欢说的话——一句就是前此说过的,“小人
知进不知退”。这不是儒家的思想观和方法论。蔡先生知政府,知后来之有限政府,“好政
府”,他不是暴徒和列宁主义者,五四打烧,他引为罪责,而咎辞之,何错之有?倒是后来,
不知退者,不仅为师,还要当天才,当上帝,唯其死,才是结束,甚至,死不结束,还躺在
那里挡道,是可忍,孰不可忍!

再是,“君子可欺以其方,难罔以非其道”。是孟子的话。这句话说的是,在极权主义
那里,所谓民众意识就是统治阶级的意识;比如说,毛思维在世界范围堪称动物园思维,但
是,文革他登高一呼,万众欢呼。就是他那个统治地界和方法,奏奇效,出奇功——出了那
个方法和地方,就无法奏效,就骗不成了。这是唐先生很喜欢的一句话。他批判张紫葛乱写
吴宓,文章用此题名。

又句,就是他所谓写史不可为亲、贤者讳,不可因为牵涉三亲四故,不说实话。

都是非常有效的历史研究方式和研究原则.对待陈独秀,我们也需持有这样一个态度。
不可因为他是后来之反对专制者,就掩饰他前期言行。不可知其有进有退——且退之体制外,
就罕言其组织共党之误.也不可还要残用其党文化,使劲挖掘一个共中正确性和党中杰出人
物——须知,他是成为党外以后,方可“难罔以非其道”,不是在“方中”,就“难罔”了
——他也是做过“君子”,伙同俄国人,要在中国“欺以其方”。难道不是吗?

“难罔以非其道”,还要说,在当时,在1920年,就有吴宓写出会通派宣言般文字,说
出真理。就是要以仁义道德,孔孟儒家和西方非易,马之主流文化,匡复中国传统,就是,
现在说的古代自由和现代自由之结合,古代性和现代性之结合(当然,阿克顿之两自由说,
古代和现代,早已不是现代时的言词了)。现在,我们想引书一些吴宓之诗句,来印证他一
个世纪以来的真知卓见。

关于陈,钱,赵(元任)等莽汉主张取消汉字,胡适之主张取消古典诗歌等,吴宓说,
“车书同轨鱼虫灭,天地不仁雀鼠悲”。这个引憾,可不是祇是涉及陈独秀了,从秦始皇开
始,他就骂了——毛这个儒灭,更是在此一方面变本加厉,无法无天。车书不单“同轨”
“同文”,而是完全毁掉,烧掉。难怪梅光迪说,灭古文形同自杀。49年以后,党文化之野
蛮,粗鄙,荒诞,不是57年,不是66年首创,首创,是陈,钱,胡。

于是,在经历了从五四开始的车书命运后,到了五十年代,宓更唱道——“嘉陵江水几
回黄,不死惊看汉字亡,……嚼字今来不识字,扫盲我老竟成盲。”这是他针对汉字简化改
革,做出的悲观论。

宓引书陈寅恪,说,“天上素娥原有党,人间红袖尚无家”;加上宓之“僧颂佛号名杀
戮”,“相思银汉疑通敌”——把个党文化神通无人,说个底掉!真是神州无神但有毛,无
法无天灭人伦!陈之人性改造论,就变成这等模样了。

但是,在这个乱七八糟的五四叫嚣里,有没有一些稍微正常,言说正确的表达呢?当然
也还是有的。耀杰引书章世钊言论,关于反对党,关于宪政和民主即是。可以说,是和陈的
无政府,反国家适成对比。章说的话,就是40年代胡适之说的话。可惜,民疯已经煽起,革
命无可阻挡,毛师所向披靡。国人之哀之亡,也就在眼前了。


三、吴虞之思想精神


一句老话说过,国家不幸诗人幸——那也未必,中国语言系统在五四颠覆以后,虽无彻
底销亡,却也历经了断裂的命运.这个命运就是,白话文直接转入极权语汇、新华体和毛语
录系统,乃至影响之深迄今不除;另一方面,五四中人和以后的文人文白兼顾,变形抵御,
使得民国文字并不像胡适文字一样,白浅尽显,彻底草根——就连钱玄同,胡适和一切新诗
人自己,也都是举行一种仍然是兼顾传统文气和文质的文体,且一直传到没有文革的台湾于
今。这个似是而非的白话运动中,语言作为载体发生的巨大变迁,说明了一个五四不彻底的
幸运之机,还是留下了可以理喻的人文和人间思索。其中,思维和行为的矛盾,倾向和现实
的抵触,尤为明显;明显地表现在五四主将吴虞的身上。他身子留在前期,脑子进入后期,
最后以更加倒退于五四作为结局——他笃信佛教,万事皆空,是为其终.考察此公,可以说
出中国五四之辈的、你方唱罢我登场、城头变幻大王旗的局面。这个旗帜之变,良莠俱备,
祇是凸现的红旗,一经遮蔽,就成为漫天无星的红色黑暗,连语言也不能脱身,而且是首当
其冲的受害者。吴虞一生,唐振常先生做研究十分细致;还记得80年代初,老先生当时来到
北京,一身布衣,一双布鞋,出入于图书馆;也偶尔到我家、原北大西斋(原京师大学堂址)
坐坐。那时,他正在抄录吴虞日记,研读吴虞先生。

吴虞之思想,是不是自由之思想?吴虞之精神,是不是独立之精神?这个问题很有点哈
姆雷特之问之余味。因为说他反对孔子不遗余力,是要讨自由,也许为真,也许为假,因为
孔子未能拯救他于此界,他转而信佛于彼界,是为证,这是自由乎?不见得。说他是独立之
精神,对,也不对,因为他幼时反叛,称其父为魔鬼,而后来对于其儿女,其行其止,专制
异常,也无异于魔鬼;独立之精神何在?这个两面派是不是自由和独立了呢?不知道也。其
实,这个现象笼罩在几乎一切知识人的头上,如云不散。你成立革命党,要自由,要民主,
到头来,却是搞成一个比老不自由,老不独立更加“不”的东西——所有的造反有理,祇是
毛可是如鱼得水,天地以欢.国人陷入几千年的造反——专制——再造反——再专制的怪圈
里不能自拔,甚至不能自省,一直到文革几乎半个世纪以后。这样,吴虞之文,之问,之格,
之风,成为我们观察五四的一个窗口是有现实意义的。吴虞思维也是千头万绪,抓住一点,
就是考量他的反孔、覆孔观.这个观点,被很多有识之士认为极其宝贵,认识正确,立场坚
定——含唐先生本人。于是,掰开揉碎其文本,且分析之,就有必要了。我们开门见山,直
说吴虞的反孔意见;这个意见就是考韩式1.5分彩察并批判孝,忠,礼,刑(《家族制度为专制主义之根
据论》)。他说:“他们教学,所以教忠,也就是教一般人恭恭顺顺的听他们一干在上的人
的愚弄,不要犯上作乱.把中国弄成一个‘制造顺民的工厂’,”“故必用礼为纪,以正君
臣,以竺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妇.”就是荀子之效、忠、礼一气相连观;也就是唐先生
总结之,儒家伦理合家族,君主制度三位一体,是为孔教核心。如何解决?吴虞接着说,
“夫孝之义不立,则忠之说无所附,家庭之专制即解,君主之压力亦散。如造穹窿然,去其
主石,则主体堕地。”又说,“此余所以谓政治改革而儒教、家族制度不改,则尚余二大部
专制,安能而得真共和也夫!”换成今天的语言说,就是要先行进行家族和儒教改革,方能
进行政之改革。比如说,毛氏就有斗私批修,灵魂革命说.但是究竟是政治制度在前改革,
还是在后改革?历史做出的结论是政治制度在前改革,不但是改,而且是革——人民公社几
乎就是解散家庭;儒也沦亡不复,彻底埋葬了。但是,这个最为彻底的革命,究竟于国,于
民如何,难道还不清楚吗?换言之,颠覆清朝之革命,也同样是制度先行,有了表面共和,
没有按照吴虞方案行事;倒也是成为阿Q式的改革,城头变化大王旗。两种非吴虞式方案,
其实都不奏效。奏效的却是历史无情,政治无理。但是,政治究竟是不是祇是无理乎?看起
来,现在很明确,就是要施行真正的儒政分立/离,政教分立/离,建设一个容得下儒,释,
道甚至基督,阿拉的政治体制,方能实现吴式梦想——而非相反,更非先要解散家庭,根除
儒教——吴虞本人三妻四妾,也最终不解散家庭,连一夫一妻制也不遵守。至于君师合一之
想法,关乎儒教准确定位说.吴虞之说,未必不准确,但是不能不更准确考察之。不幸,他
的指责在毛氏时代完全做到,虽然不是儒师合君,而是伟大有四,且为“导师”。我们的意
思是,君师合一在几千年帝王将相统治年代尚有空间,这个空间就是帝王合儒,却不见发现
他们自称“思想”,自占师位,就是马科斯。韦伯所谓,宠幸阶层即血统阶层和官僚知识分
子之儒,形成的一个有限统治公司——这个公司起初是布衣为相,制约助赢韩式1.5分彩,或者有限制约了皇
权的蔓延。官僚和分子合一,也并不是毛氏后来那种依附关系,多少有一种制约关系.其一
表现在其来源,科举制度,有教无类。其二相对制约皇权,知识人——士,可制约皇帝,甚
至形成宦官和官僚人员的互相制约——遂为西方人利马窦等人发现之中国权利治衡因子。这
些,都不是君师合一,而是君师分开,或者说,有限分开.正是由于这个进退有独,自由有
限的皇权体制,造就了中国文化的空间,南山东篱下的文化空间——而这个空间民国尚存,
到了毛氏于今就荡然不存在了。中国文化,也就没有了屈原、李、杜、曹雪芹。这个历史,
当然不能责怪吴先生不知——却可以批评完全否认儒家文化和文化本身的反孔自,覆传统的
一代代妄人,他们据说还是自由主义者。中国文化璀璨异常,不是民主制度造就,道理出乎
于此。所以说,就连西方哲学家,也没有说要批孔、覆孔,而是把孔子列入世界文化轴心中,
且和荷马,耶稣与查拉斯图拉并列。其实儒家地位确定之问题早就解决了。因为正如陈寅恪
所谓,儒家之载体,即为“道光季”之附物,道光一完,王国维殉身,陈寅恪殉道。至于说
如何拯救出来一个“新季”——此问宏大,但是陈寅恪已经预言在先。就是共产党不是儒家
载体,更新儒家,是要自由和独立之体制。这个课题难道很艰深而不可解乎?所以,我们分
儒家为儒家,新儒家和新新儒家,就是此意。“新新儒学”之反,就是回归儒政分离,解除
党儒合一之怪现状。若是按照现在这样删书/删儒,以救党,救党文化,就是岂有此理了。
以儒学之道发扬共产党软实力,建立什么孔子学院,在党委书记领导下来一个今天之孔孟复
兴更是天大笑话。


四、民国精神与五四


耀杰先生书主要涉及北大教授中人于五四时代作用,和《新青年》杂志诸事。其中不乏
新的观点,新的发掘。如周作人、李大钊等在北大之实际地位,毛是被谁人引入北大等等坊
间常常涉及的内容,他有新考。而笔者最有兴致乃是看到他关于鲁迅课题的再研究。史及鲁
夫子,牵涉到1925年北京女子师范大学驱逐校长杨荫榆事件。耀杰考其中有几个原因。一是
派系人物扩展自己势力范围。如文本指向李石曾。顾颉刚说是因为蔡元培授予教授可治理大
校,可以当校长后,遂有李氏抢校之战。“就是他利用鲁迅、周作人在报上攻击女师大校长
杨荫榆,而后他介绍易培基为该校校长.现在《鲁迅全集》俱在,请大家看看,杨荫榆可有
某种不可恕的劣迹。”二是,1923年以来,苏联人帮助孙中山开始“党化”运动,“其中包
括‘党化公务人员’、‘党化司法’、‘党化军队’、‘党化教育’,等等。”当时东南大
学校长就被党化掉了。书说,“李石曾等人打算让易培基接替杨荫榆的校长职位,以便推行
‘党化教育’。”三,随着这个运动分成法日派和英美派,其结果导致了“三一八”惨案。
何以分派,即导致残案?书中并未续说之。我们的兴趣倒不在分派各派有什么本质确误,倒
是可以看出鲁迅等人遂属一派,却被说成是后来绝对正确一方;而后鲁被毛利用之后,毛又
说要关鲁夫子,让其默不作声云云。这样,吵吵嚷嚷的民国式纷争,就被一刀阉下,了无声
息了。

这个事情说明什么呢?说明五四也好,驱杨也好,段祺瑞为被害学生下跪也好,都是呈
现了一种民国精神——虽然不好说是自由之思想,独立之精神——却也没有犯下“战是和平
暴是仁”这样的大亵渎,大涂炭,大毁灭。于是我们说,五四运动之具体载体,自由独立的
基本依附,还是在民国这个体制身上其得以开展,得以形成。是非优劣,正确错误不说,蔡
元培也好,胡适之也好,都是民国文化和文运的关系人。他们的自由主义,使得西学东渐的
萌芽获得茁长.也就是说,五四乃是民国文化和民国人物的产物,不是苏联和共产党的产物。
蔡氏是作为五四多元化的始作俑者,开始其兼容并包之作为的,换言之,是国民政府的兼容
并包实现了五四运动。如果说蔡元培是五四护法神,他也是护国民党之法,不会去护苏联大
宪法,更不谈共产法。

但是五四之前后,国民、共产两党之存在又不能不说,他们把五四引向了列宁主义体制
和革命办法。于是,依据多元而崛起之中共和国民党之一部,成为五四革命破坏之元素,专
制极权之元素的继承者,而完全抛弃了五四的另一个开放元素。这是五四的二律悖反。(这
个逻辑的再详察,则是孙文本人的兼容并包。这个兼容并包和蔡元培的兼容并包,或有异同。
同在他们都是西方学术的引领者,知道民主自由之真谛.异在孙文之多元最终驶向苏俄,浸
染了共产党的党文化气味。而蔡先生的主导研究马克思,要区分信仰和研究之别,却难以做
到。很多被他请来的教授,如陈,李,学生如张国焘,就不但信仰,还要实践,组党,革命。
我们说过,美国哲学家悉尼。胡克的看法,如果自由允许反对和窒息自由之自由,就是自由
之反——这个思想,是不是也起到作用呢?)

英美派和法日派,也许争执有道,不无根据,但是从鲁迅一方看来,其书中介绍其之尼
采思想,是他向西之行之边界了。我们不知道他的思维中自由主义资源。我们说在两个层面,
鲁迅给人的启示不弱。一个启示是作为一个批评家,可以骂倒一切,从历史到现实。自由主
义就是一个自由骂斥主义.比如美国之新闻自由,就是骂斥政府。一直骂到底,终其一生—
—很多美国报人、作家就是这样。鲁迅之骂斥,原则上无错——虽然我们并不必涉入他官司
千种的骂斥细目。这是第一点.第二点,就是骂以后,是不是指出前途。比如,胡适之在大
陆沦陷以前,就不单是骂了,而是指出自由民主之前途。这样,骂斥分两种,一种是预期有
前途,有目的之骂斥。骂后,是要建设宪政,从西方历史,学术种种汲取营养——还有一种,
就是骂祇是骂,骂无前途,革命后做啥,不知道——最坏的,就是知道革命,也知道骂,但
是,回到前此说法,故君子可欺以其方!毛泽东就是也骂,要到地主床上滚一滚,也指出前
途,指出“民主”,但是,骨子里是欺以其方——这样,国人以为毛氏联合政府啊,社会主
义啊就是预设,就是前景,就一家伙跑到1949年。这样不单胡适的自由主义前景没有了,鲁
夫子要骂斥的权利也被一并取缔。所以,指出一个最为简单不过的道理,就是,革命可以开
启民智,也可以蒙蔽民智——唯独民主不但可以开启民智,且一旦开启就不可逆转之。五四
是不是开启了民智呢?我看是蒙蔽和开启兼有。◆,就是,革命可以开启民智,也可以蒙蔽
民智——唯独民主不但可以开启民智,且一旦开启就不可逆转之。五四是不是开启了民智呢?
我看是蒙蔽和开启兼有。